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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的胜利

时间:2016-10-03  来源:  作者:
  作者:押沙龙
前面我们说过:人类进化之始,两性之间可能是很不平等的。但是渐渐地,人类的性关系开始趋于乱交,女性地位随之有了极大提高。最终,男女关系进入了一段漫长的黄金时代。男人和女人都享受自由平等的性爱,两性之间是一种伙伴关系。然而,在大约一万年前,这个黄金时代走向没落。
男权时代开始了。女性被一步步地打垮,最终沦为贱民。她们被压制、被奴役——并最终认可了这种奴役。男权统治成了《黑客帝国》里的MARTRIX,不仅控制了人们的肉体,也控制了她们的心智。亿兆男女几乎从未怀疑过它的合理性。漫长的两性黄金时代被从记忆里抹去,就好像从未存在。几千年里,几乎所有的文明社会都在强化这个MARTRIX。
中国的智者教导说,女人服从男人是宇宙的规律;佛经宣布说,女人要想成佛,必须先变成男人;伊斯兰教要求女人蒙上面纱,听从丈夫的管教;直到进入了20世纪,弗洛伊德还声称:女人都是潜在的“阴茎羡慕狂”。 弗洛伊德携带着让人羡慕的东西,漫步在维也纳街头,思考着男女的性心理。其实许多性心理并不像他想的那样,是与生俱来的。它们是被男权帝国创造出来的。
这个帝国存在了将近一万年,而它的奠基石是一个单词。非常简单的一个单词:财产。
旧石器时代的群体里,人们有“地位”的概念,但没有“财产”的概念。这倒也不是因为他们无私,而是实在也没什么东西好霸占的。一堆野果一块肉,有地位的人也许能多吃几口。但谁也没法把它们当成财产储藏起来,否则它们马上就会臭掉。可是进入新石器时代后,情形变得复杂起来了。多余的口粮、漂亮的陶器、还有蓄养的猪牛,这些都可以成为财产。以前人们必须不断迁徙,很难积攒东西。农业革命使人类可以定居,人类储存财产就方便了。——宅男从来都是贪婪的。
男人一有钱就变坏。几十斤粮食,几个陶瓷罐子,让男人的世界观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他们不想把这些东西交给公家,反而渴望把这些财产保留下来——死后还要留给自己的孩子。
请注意:是“自己”的孩子。以前没有财产,没有阶层分化,所有的孩子可以混着养。既然所有的父亲都一样穷,那又何必从这些穷光蛋里找出“真正”的父亲呢?混着养孩子,谁也不吃亏。但是几十斤粮食和几个陶瓷罐子,颠覆了这个状态。有的父亲有陶罐,有的父亲没有,这对孩子的影响是巨大的。于是,出于生物本能,男人渴望搞清楚一个问题:这一大堆满地乱爬的小孩里头,到底谁才是自己“真正”的孩子?好不容易攒下的财产,怎么能白白便宜野孩子呢?
在当时,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:让某个女人只和某个确定的男人性交。这听上去简直是骇人听闻,但舍此也并无他法。如果在新石器时代已经有DNA鉴定技术,我相信整个人类历史将彻底改变。持续万年的男权帝国可能就不需要建立。
但是历史无法假设。事实是:世界上涌现出第一批道德家。男人发起了一个持久战争,整肃性道德,最终建立了一夫一妻/一夫多妻制。性自由时代走向终结,女性地位也走向跌落。
家庭出现后,男性更方便地控制了女人。女性有很长的一个怀孕哺乳期。以往,她们在此期间由整个群体照顾,不需要依附某个男人。但性自由时代结束后,群体就指望不上了。这个时候,“丈夫”抱着陶罐,拎着粮食出现了。他们供养了怀孕的妻子,但也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,那就是:服从。
建立男权帝国,花了几千年的时间。它的起点是一点点财产,终点是中国女人的小脚、伊斯兰女人的面纱、印度女人的殉葬。其实,如果光为了捍卫财产,男权帝国本不必这么残酷。但是另一因素很快卷了进来,那就是战争。
世界史上有五个最古老的文明。最早的是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埃及文明,然后是米诺斯文明,殿后的是印度河文明和中国文明。这五个文明在开始时,男权已经占据上风,但女性地位还是相当高。尤其是在米诺斯文明里,女性地位可能不亚于男性。
但是游牧民族的大入侵,导致了女性地位的急剧衰落。
游牧民族的生活更严酷,而它们建立的男权帝国也更彻底、更极端。最早的游牧民是库尔甘人。他们曾向文明地区发起过三次入侵浪潮。时间分别是公元前4300年,3400年和3000年。接着,雅利安人又驾着战车发起新入侵,摧毁了米诺斯文明和印度河文明。入侵浪潮过后,女性一败涂地。以往世界的至高神几乎都是女神。她们往往和生殖崇拜有关。入侵之后,掌管战争的男神击败了女神。人们崇拜的不再是性和生殖,而是暴力。在这样的社会里,女性遭到了历史性的挫败。她们不仅成了“第二性”,还成了真正的贱民。
在古文明的废墟上,男权帝国的大厦终于竣工。这个帝国反复灌输同样的真理:男人应该豪迈,女人应该温柔;男人应该统治,女人应该服从。豪迈的女人是“男人婆”,温柔的男人是“娘娘腔”。都是些让人恶心的怪胎。在这样的逻辑下,无论男人,还是女人,都可以套用波伏娃的一句话:他们不是天生的,而是被造就的。
直到20世纪,这个男权帝国才走向衰落。它的基石是财产和暴力,而它的挑战者是机器和避孕。机器缩小了男女的体力差距。避孕使女性能控制自己的生育。女性地位能快速提高,这两者功不可没。男权帝国还没有终结,但是我们已经能听到它崩溃前的摩擦与轰鸣。
我们可以希望,经过一万年的挫败后,人类能重整两性关系。没有了男权,也没有了女权。人类可以既保有文明,又保持两性之间的自由与平等。
(《人间道》专栏的一篇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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